無盡的思念：緬懷蘭嶼「達悟之父」紀守常神父

一、 無盡的思念：緬懷蘭嶼「達悟之父」紀守常神父
從這個紀念涼亭，我們可以看見紅頭部落的灘頭。這裡是紀神父第一次到蘭嶼，下船上岸的地方。當年(1954.08.01)他抵達蘭嶼時，舉目無親，同船的10多人都走了，只剩他一個人帶著6包衣物，站在灘頭邊。正當紀神父想著: 「我該怎麼辦」時，一位好心的阿美族警員，出手幫忙，邀請他在分駐所過夜，就這樣開啟了紀神父在蘭嶼16年的生活。
紀神父最喜歡的一段聖經經文：「上主的神臨於我身上，因為他給我傅了油，派遣我向貧窮人傳報喜訊，向俘虜宣告釋放，向盲者宣告復明，使受壓迫者獲得自由，宣布上主恩慈之年。」(路加福音四：18-19)為「窮人服務」是紀神父傳教生活的基本信念，向貧窮的人傳福音，是紀神父一生所奉行的基督精神。而當時的蘭嶼正處於貧窮中的貧窮，是弱勢中的弱勢，紀神父的出現，改變了島嶼的命運，讓蘭嶼島的發展，露出曙光。
蘭嶼，是位於台灣東南方太平洋上的一顆珍珠，熱情而美麗。然而1950年代，國民政府統治初期，無論是學校、警察局、鄉公所等公家機關，都是外人，蘭嶼人被當成次等國民對待，特別是軍方，佔用了蘭嶼上百公頃的土地，驅逐原來的地主，設置農場，甚至會打罵蘭嶼人，欺負蘭嶼婦女，踐踏蘭嶼人的尊嚴，侵害他們的權益。
看到這種不公不義的情況，紀神父除了挺身而出，與軍警對抗外，更思索著，要如何翻轉蘭嶼人的命運呢？紀神父認為要讓蘭嶼人有機會接受教育，才有可能改變現況。於是，在未來幾年，紀神父陸陸續續選擇可培育的孩子，送往台灣讀書，此舉影響深遠。蘭嶼第一個老師、第一個校長、第一個郵差、第一個助產士、第一個大學生……，都是紀神父當年送去台灣讀書的小留學生。紀神父在1954年來到蘭嶼，到1970年過世，他用了16年的時間，投入他的生命能量，關心蘭嶼人、疼愛蘭嶼人，他樹立的典範，成為蘭嶼人效法學習的標竿。
紀神父對蘭嶼的影響，仍默默持續著。紀守常神父是何許人也？他為何會被稱為蘭嶼之父？讓我們來一起來回顧。

二、 童年
Alfred Giger (紀守常)於1919年3月15日 出生於瑞士拉格斯(Ragaz)一個天主教家庭，家人信仰虔誠，感情融洽。Alfred Giger小時候很頑皮，在家人眼中他是
個很可愛、很快樂又很活潑的孩子，卻是鄰居眼中的小淘氣。
【立志當神父】
淘氣的Alfred Giger (紀守常)從小立志當神父，因此，中學就進入教會學校讀書。1938年中學畢業後，申請加入天主教白冷外方傳教會(簡稱白冷會)，接受哲神學的培育。1945年3月25日，Alfred Giger (紀守常)被祝聖成為神父。紀神父嚮往到中國傳福音，他畢生的志向是「為窮人服務」。

三、 傳教事業
【到中國傳教】
1946年，時年27歲的紀神父被派前往中國傳教。但因中國政局丕變，紀神父未能抵達他被派往的中國東北齊齊哈爾地區，反而滯留北京六年時間，在北京工作。1952年，因中國政策改變，紀神父和其他外籍傳教士都被共產黨驅逐離開中國。紀神父選擇到日本東京學習日文，等待時機成熟要到台灣服務。
【白冷會到台灣】
隨著中國局勢的轉變，許多原在中國傳教的外籍傳教士，都輾轉來到台灣，紀神父所屬的天主教白冷會也在1953年秋天，派遣第一位會士錫質平神父到台灣，展開台東的福傳事業。半世紀以來，白冷會士們在台灣後山傳教、蓋教堂、辦學校，提升台東的教育、醫療和職業訓練素質，改善台東人的生活，寫下東海岸最美的一頁傳奇。
【紀神父到台東】
1954年1月28日，紀神父從日本來台灣，開始他在台灣的服務工作。紀神父來台灣後的第一個工作，是在台東馬蘭和鹿野和平等阿美族部落服務，同時負責向延平的布農族傳福音。紀神父的服務工作，不僅注重信仰的傳播，更關心當地居民的生活改善，特別注重孩童的教育、婦女的技能訓練等。紀神父的足跡，遍及台東市區的馬蘭、南王、利吉、旭橋，花東縱谷的鹿野、延平、關山、海端、池上，紀神父總是馬不停蹄地騎著機車，奔馳於他所負責的廣大地區。
【聽說紅頭嶼】
紀神父在台東馬蘭服務時，在街上看見幾位留著鍋蓋頭，穿著丁字褲，打赤腳的人，他們的獨特造型引起紀神父的好奇，打聽之下，才知道他們是從名叫紅頭嶼的地方來。紀神父聽到後，覺得奇怪，很想找機會到這個小島看看。後來因為馬蘭阿美族教友被派到蘭嶼教當地人種植稻米，紀神父承諾會去看他們……。

四、 紀神父到蘭嶼
1954年夏天，紀神父單槍匹馬帶著6包衣物從高雄搭上往蘭嶼的船隻，8月1日踏上蘭嶼的土地，從此與蘭嶼結下不解之緣。
紀神父從紅頭部落的灘頭上岸，就是從涼亭往下看，可以看到的這片灘頭。他帶來了六包物資，包括五包衣服和一包藥品。此後，只要紀神父有適當的時機，他就會到蘭嶼來，並送來許許多多的美援救濟物資，解決了蘭嶼島物資缺乏的困境。這些如天降甘霖般的救濟物資，確實幫助了當時飢寒交迫的蘭嶼人。每次來到島上，紀神父會將他帶來的衣服、油、米、麵粉、牛奶、罐頭等物品，交給傳教員，由傳教員按照每戶的人口數來配給，連剛出生的嬰兒也有份呢！
【si Sasagazo】
蘭嶼人第一次看見紀神父，問他：「你是誰？」紀神父開心地用日語自我介紹。蘭嶼人聽到紀神父的故鄉瑞士看不到海時，都嚇了一跳，互相問著：「沒有海，怎麼生活？」不能吃到從大海捕撈上來的新鮮魚，紀神父他們都吃什麼呢？紀神父說：「多喝牛奶才會健康，有精神！」所以他們就為紀神父取了「si Sasagazo」這樣的名字，意思是有精神、有活力的人。
【召選傳教員】
紀神父每次到蘭嶼時，都會走路環島，到六個部落去一一拜訪，並召選會講日語的人到台東培訓，成為傳教員，這些傳教員日後都成為紀神父的得力助手，為蘭嶼的發展，做出貢獻。紀神父喜歡唱歌，他邊走邊唱歌，他那宏亮的歌聲，伴隨著蘭嶼美麗的風景，響遍一個又一個部落。每當他快抵達部落前，族人們聽到歌聲，便知道神父來了，大人小孩都湧到教堂。

五、 在蘭嶼蓋教堂
蘭嶼東清天主堂是紀神父所建蓋的第一座水泥教堂。幾年之後，紅頭部落臨時的茅草屋教堂，已容不下逐漸增多的教友。因此，紀神父計畫找地重建。當時，紀神父和他的傳教員謝帆海從海邊搬砂石，部落族人看到了，便主動前去幫忙。用家裡的盆子裝滿沙子或石頭，從海邊拿到部落上方，準備建蓋紅頭天主堂。這是一項艱辛的工作，如果你曾到過紅頭天主堂，就知道天主堂離海邊有多遠，那個斜坡有多陡。
當時，紅頭部落的一位警察注意到這件事，就過來問紀神父怎麼一回事？紀神父滿臉笑容地回答:「村民協助我蓋一間教堂，我們一起搬石頭。」警察先生說：「奇怪！如果我們需要人幫忙，他們不要來或非常不樂意地出來，不過你需要他們幫忙，他們馬上很高興地來，這我不了解。」紀神父解釋說：「這很簡單，你們出面命令，叫人做，自己不做。如果你們在他們前面，自己先做，他們就會跟著你們做。你們不妨試試看。」
這就是紀神父的秘訣和成功的原因，他與本地人相處融洽，可以說為了蘭嶼人，自己也變成蘭嶼人。
紀神父不只是關心族人的宗教信仰，其實他更在乎的是蘭嶼族人的教育。為了教導他們「付出才有收穫」的觀念，神父鼓勵大家一起參與，只要拿一盆沙子或石頭，就能換到一碗米。最後，連小朋友都來搬沙子，全體總動員。紅頭天主堂終於在大家通力合作下，建蓋完成。紀神父決定以蘭嶼傳統的新屋落成儀式，舉行教堂落成典禮。他向族人買了一頭羊和一頭豬，並邀請各個部落受尊敬的耆老們，一起來慶祝。
紀神父穿著祭衣，戴著傳統的銀帽，站在教堂門口，以族人慶祝新屋落成時的「接鼻禮」，迎接每一位賓客。傳教員和繪製教堂壁畫的族人，與紀神父並排坐在一起，耆老們輪流吟唱古謠，恭賀、祝福教堂和神父，再由傳教員謝帆海替紀神父一一回應。

六、 為不公不義挺身而出
紀神父在蘭嶼福傳前後共16年。他非常喜愛蘭嶼，一心一意想改善蘭嶼人的生活。紀神父將蘭嶼人視為自己的親人，照顧得無微不至。
他最反對老兵娶部落女孩。他認為，老兵的年紀一大把了，娶部落女孩無非是為了傳宗接代，並不是真心愛她。而蘭嶼人更反對他們的女孩嫁給外族人。某一天，有一個當地族人跑來告訴神父，一位軍官想娶蘭嶼女孩並帶去台灣，請神父出面制止。神父二話不說就去找那軍官理論，結果神父因此被幾個軍人圍毆，鬧到警察局。
紀神父習慣讀聖經。讀著讀著，就有人跑來告訴他：「神父！軍人把他們養的黃牛放進我們的地瓜園，吃掉我們種的地瓜……」，話還沒說完，又有一個跑來：「我們的龍眼樹被那些農場的人砍掉了……」，紀神父便立刻放下聖經，跟著族人去看被牛群踐踏的地瓜園，或是到山裡查看被砍掉的果樹。
紀神父帶著族人到蘭嶼指揮部或警局，要求軍人和警察賠償，紀神父本來是跟這些軍警好好講道理，但是傲慢的軍人仗著自己是統治者身分，根本不想理會他們，到後來紀神父和他們打起架來了。

七、 小留學生
紀神父很心疼他的孩子們即蘭嶼人常常被異族人欺負，為了保護蘭嶼人的權益與尊嚴，總不能每次都靠著他這個外國神父與軍警大打出手。他心想著：「只有培育當地的人才，才能徹底改變他們的生活。」他決定將蘭嶼島上國小畢業前三名的學生帶到台東，繼續讀書，好好培育，此舉，開啟了蘭嶼人受教育的大門。紀神父培育人才，並不分宗教信仰，只要是當年國校畢業的前三名，他便努力說服家長，請他們答應讓孩子可以到台東讀書。在那個年代，蘭嶼的家長從沒有讓子女出遠門的想法。當時的義務教育只有六年，要進入初中就讀，就必需靠自己的能力，報考初中。而剛到台東的蘭嶼學生根本考不上學校。於是，紀神父找人替學生補習一年，才讓這些孩子勉強考進學校。至於補習所需的費用，包括吃的、穿的及住宿費，全都由紀神父一個人負擔。
在台東，紀神父扮演了父親和母親的角色。他無微不至地照顧蘭嶼小留學生，只要有空就會到各個學校去探望他們，藉機關心他們的成績。為了讓蘭嶼的父母親安心，紀神父錄製了孩子的聲音。到蘭嶼時，紀神父背著錄音機，一家又一家地放給父母親聽。再錄製父母親的聲音，到台東時播放給孩子們聽。而每每寒暑假一到，紀神父又忙著準備禮物，讓蘭嶼學生帶回家送家人，希望父母親收到禮物後會開心，允許他們的孩子再回到台灣，繼續讀書。紀神父在這方面的用心，令人感動。
對蘭嶼人才的培育，是紀神父在蘭嶼福傳工作的另一個重點。紀神父的苦心並沒有白費，蘭嶼第一個師範畢業的學生，就是紀神父一手培養出來的。當然還有其他更多從農校、商校及護理學校……等畢業的蘭嶼人才。而他們畢業後也都回到家鄉工作，有的教書、有的指導農業、有的做公務員，對家鄉有所貢獻。
紀神父有遠見、有計畫地培養蘭嶼人才，接受良好的教育；訓練婦女具備一技之長，例如學習編織或縫紉，以利謀生。並且鼓勵他的傳教員從事民代，當鄉民代表或縣議員，替自己族人發聲，爭取自己該有的權利。多管齊下，希望這樣可以幫助蘭嶼族人遠離貧窮，遠離異族人的欺壓。


八、 壯志未酬
1970年3月9日晚上 ，紀神父帶著三名台東原住民少女，要到台北的「愛民中心」接受家政訓練，不幸地，於3月10日轉搭計程車北上途中，經省道台南新營路段時，發生車禍，送醫不治，享年51歲。紀神父車禍去世的消息傳回蘭嶼，對所有的蘭嶼族人而言，猶如晴天霹靂，無法置信。蘭嶼為了表示對紀神父的感恩，在他出殯的那一天，全鄉降半旗，以示哀悼，世人譽稱紀神父為「蘭嶼之父」。
「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裏死了，仍只是一粒；如果死了，纔結出許多子粒來。」(若望福音十二：24)。紀神父對蘭嶼的愛，並未因其離世而中斷。白冷會延續紀神父的遺志，繼續培育照顧在台東讀書的蘭與學生，直到畢業。天主教培質院也持續接受照顧蘭嶼旅台讀書的學生，對蘭嶼的人才培育，持續付出。

九、 紀守常基金會與紀念涼亭
【紀守常基金會的創立】
蘭嶼人對紀神父的大愛，從未忘記。2011年，蘭嶼族人發起籌備成立「紀守常基金會」，讓紀神父的精神得以延續，並激發族人感恩回饋之心，持續關注推展蘭嶼島上的文化傳承、人才培育、生態保育、慈善救助等事務，以追求並實踐社會的公平、正義與仁愛。紀守常基金會經兩年多的籌備，於2013年正式成立，成為傳承延續紀神父精神的星火。
【紀守常紀念涼亭】
紀神父逝世50年了。50年後的今天，有人談起他，記憶依然清晰，有人想起他還會眼眶泛紅、甚至哽咽。究竟，甚麼樣的生命，可以跨越生死；甚麼樣的關係，可以穿透時空；甚麼樣的付出，可以如此地源遠流長……。這樣刻骨銘心的大愛，值得這一代的蘭嶼人、甚至台灣人所傳述。
紀守常紀念亭的出現，就是見證這份愛的延續，有台北來的朋友到蘭嶼旅行，因緣際會下，聽說了紀神父的故事，被紀神父〈為一切人，成為一切〉的精神所感動，願意捐獻，興建涼亭，來紀念這位屬於蘭嶼的傳奇人物。
但願這涼亭的設立，是一個美麗的開始，從今以後，我們可以在此地，向來自部落、來自台灣、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們，分享述說紀神父的故事，讓這份屬於島嶼的無私大愛，能持續蔓延，讓蘭嶼、讓台灣、讓世界，越來越美好。